刺鼻的血腥味溢滿感官，一道身影在眼前頹然倒下。約翰想阻止一切，卻又無能為力，深深的無力感灼燒他的內心。喉嚨乾渴得擠不出一絲聲音。
又是那個夢。倒在血泊中的身影，窒息般的畫面。明明對此毫無印象，可是夢中的畫面，每一個細節又如此深刻而清晰。
約翰猛地從床上坐起，大口喘著氣。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濕，心跳因為殘留的恐懼而加速。
他望向窗外，依然是一片漆黑，看來自己沒睡多久。
晚餐後，Lord曾無比篤定地這樣說過，天亮後就會抵達嘉盧斯帝國了。可是他記得Lord明明從未離開過艾維隆，為何能說得那麼肯定？
深知一時半刻也無法重新入睡，約翰隨手抓了件毛毯，決定去到甲板吹吹風。
同房的米海爾因為暈船睡得很沉。夏綠蒂曾在就寢前認真交代，千萬別把他吵醒，不然精靈遊俠大概又要吐得慘不忍睹了。約翰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門，輕輕帶上門，避免發出任何聲響驚醒他。
才剛走出船艙，約翰卻看見本應在房裡休息的Lord，正獨自一人站在甲板上。
夜裡的海面映照著滿天星斗。君主的黑色髮絲在冷冽的海風中，被吹得有些凌亂。
約翰深吸了一口氣，緩緩走向前。坦白說他心裡有點害怕。這段日子，他總覺得有什麼在悄悄變化。可是眼前的Lord依然是那個值得敬重的君主，而他依舊是誓死效忠於他的騎士。
「Lord。」約翰從他的身後輕輕地喚了聲。
Lord轉過頭，語氣帶著些許驚訝：「怎麼了？現在很晚了，你怎麼還沒去休息？」
「有點失眠。」約翰看出Lord還想追問，便馬上遞出手中的毛毯藉此轉移話題：「陛下，這個給您。」
「謝謝你。」Lord接過毛毯披在身上。晚餐過後，他就換下了平常穿的那身沉重黑衣，此時僅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襯衫。
「對了，米海爾現在還好嗎？」Lord隨口關心道。
「多虧夏綠蒂的治療，他睡得很熟，應該沒事了，您不用擔心。」約翰刻意壓低聲音，不讓人察覺他的異樣。
「那就好。你也早點休息吧，我等一下就會回去。」Lord露出平時那般溫和笑容：「這段期間辛苦你們了。」
幸好Lord什麼也沒看出來。約翰努力保持鎮定。夜裡光線微弱，Lord肯定看不出他剛才做了個惡夢，看不出他藏在陰影下得蒼白臉色。現在應該要笑著和他互道晚安，然後轉身離開。可是他卻定定留在原地，怎麼樣都不能邁步。
「怎麼了嗎？」Lord發覺他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「Lord，您相信我們嗎？」約翰壓低聲音，小心翼翼地問。心裡有個聲音告訴自己，不能就這麼回去，今天必須要弄清楚某些事。
然而，身為Lord的騎士，卻提出這樣的質疑，是不是太可笑了？
面對意料之外的疑問，Lord明顯愣了一下後，隨後才溫柔地回答：「我一直都相信著你們。為什麼會這麼問？」
「自從奧斯華叛變之後，總覺得您不太一樣了，我以為您也擔心我們會……」約翰惴惴不安地回答。
那天從尼比隆森林回到艾維隆王城之後，Lord和騎士們，似乎多了一道看不見的牆。
約翰一直想說服自己那只是多心，但自從愛絲翠出現在他們面前之後，他確信了自己的直覺。愛絲翠輕易地打破那道隔閡，但是他做不到，他甚至連這段時間Lord究竟在苦惱些什麼都無從而知。他覺得自己與Lord的距離正變得越來越遙遠。
「一直以來，我相信你們更勝於相信我自己。」Lord認真望著他：「只是我常常會懷疑自己做的每個選擇、下的每道指令是不是正確的。」
「但也因為您的選擇，我才有機會站在這裡。」約翰低下了頭，為剛才的唐突道歉：「很抱歉，明明身為您的騎士，卻問了這種踰矩的問題。」
「不，看來是我讓你們擔心了。」Lord笑了：「謝謝你們自始至終都在我身邊。」
看著這樣的Lord，約翰心中繃緊的弦稍稍放鬆了點。但隨之而來的，是幾分罪惡感。他究竟在做什麼？竟然在Lord自己也有煩惱的時候還給他添麻煩。
「陛下，對不起，耽誤您這麼久。那麼我先回去了，晚安。」約翰說完逃避似地轉身欲走。
「等一下，約翰。」Lord突然拉住他：「等到事情都結束後，就像之前那樣大家一起去喝一杯吧。我請客。」
約翰愣了半晌，才點頭答應。
Lord眼中的笑意更甚：「到時候，我有些事想告訴大家。不過那是個有點長的故事，所以得好好空下時間才能說。」
那股熟悉又安心的感覺彷彿又回來了。
約翰也終於露出了笑容：「好的。到時我一定會好好地聆聽您的故事。」
「那麼我就先回房了，記得好好休息。晚安！」Lord向他揮了揮手後，轉身往船艙入口走去。
約翰凝視著Lord的背影。明明剛才氣氛輕鬆了不少，可為何心中再度隱約浮現不安的感受？
不知為什麼，他突然產生了彷彿那人一走，就再也不會回來的預感。
約翰用力搖搖頭想要驅散這股荒謬的錯覺。Lord都已經與他立下約定了，怎麼可能會離開呢？大概是自己太累了吧，看來真的該回去休息了。
「無論如何，我都會守護您到最後一刻。絕對不會讓夢中的景象成為現實。」望著遠方緩緩沉入海平面的月亮，約翰輕聲說。
那句誓言的聲音極輕，才剛脫口，便被海風吹得不留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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